第二百二十章算盘的影子
二月初十夜。酱菜铺后间，油灯如豆。
郑伯年带来的那坛老酒还没开，那张画着算盘的纸，却像一块烙铁，烫得沈满仓眼睛发疼。
“郑课长，“沈满仓把纸推回去，声音平稳，“您这算盘，画得倒精致。可惜我不懂画，只看账——您这画，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伯年提起酒坛，给他斟了一碗，“就是临别前，想跟您对个暗号。沈课长，您在兴亚院这些年，见过几把''算盘''？“
沈满仓盯着他。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郑伯年头顶一照——可这一照，他愣住了。郑伯年头顶的账目，白茫茫一片，只有一行极淡的字：“此人心中有一本''封账''，账上压着铁锁，锁上刻着四个字：不可对人言。以沈满仓目力，尚看不透锁下内容。“
看不透。
沈满仓穿越以来，窥账之眼从未失手——连木村心里的弯弯绕，他都能瞧出个七七八八。可郑伯年头上这本账，竟上了一把铁锁。
“郑课长，“沈满仓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明人不说暗话。您是北平站那位''老先生''么？“
郑伯年笑了：“什么老先生？我一个庶务课的课长，哪来的北平站。沈课长，您喝多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站起身来：“沈课长，这碗酒，算我给您饯行，也算给您提个醒——兴亚院的水，深着呢。有些账，您算得清；有些账，您最好……别算。“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走进夜色里。沈满仓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灰布长衫的背影，被街灯拉得很长，一晃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爷，“钱串子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不知道。“沈满仓摇头，“我只知道——佐藤盯了他三年，没查透；我看他这一眼，也没看透。这人，要么真是干净的，要么……就是比我道行还深的老鬼。“
他回到屋里，重新拿起那张画着算盘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
“三月三十，南京。算盘要过江了。“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算盘要过江了''，到底是说郑伯年要过江，还是说……您要过江？“
“我？“沈满仓摇头，“我是兴亚院的账房，过什么江。过江的，是那把''铁算盘''——汪先生的新政权一挂牌，华北、华中、华东，多少个日伪机构要并账、要核账？这种时候，最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人。谁手里有账，谁就能过江。“
“那……郑伯年去北平，也是去算账的？“
“他是不是去算账，我不知道。“沈满仓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贴身衣袋，“我只知道，木村让我查他，我就得当着他的面查他；可我心里那本账，得记在自己兜里。他说''有些账最好别算''——这话，我也原样还给他。“
钱串子挠头：“那您到底，算还是不算？“
“算。“沈满仓道，“该算的，一厘不差；不该算的，一笔不记。账房先生的规矩，就是先分清，哪笔账该算，哪笔账不该算。“
三月三十，是汪伪国民政府在南京挂牌的日子。而“算盘要过江“——这句话，是说那把“铁算盘“，要跟着新政权，从北平、天津，一路铺到南京去了。
三月二十九日，南京政府成立前夜。
兴亚院灯火通明，木村隆一破例设宴，为即将赴南京筹备“经济总署“的骨干送行。沈满仓也在座上——他如今已是华北经济统筹的实际执掌人，席间众人纷纷敬酒，称他“沈署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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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木村端着杯子，走到沈满仓面前：“沈课长，明儿就是汪先生的大日子了。我有一句话，搁在心里很久，一直想问你——“
沈满仓放下酒杯：“课长请讲。“
“佐藤说，真正的烂算盘，就在兴亚院里。“木村盯着他的眼睛，“我查了半年，兴亚院里，会算账的人不少，可能把账算到''烂''这个程度的——你说，会是谁？“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满仓身上。
沈满仓迎着木村的目光，缓缓笑了：“课长，您这话问得妙。可惜我沈满仓只会算账，不会猜谜。您要是信佐藤组长的话，那这兴亚院里，人人都可能是''烂算盘''——包括我。可您要是不信她——这世上，哪来的''烂算盘''？不过是一个死人，临死前想拖个垫背的罢了。“
木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沈课长，就冲你这句''哪来的烂算盘''，我敬你一杯！“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又压低声音，在沈满仓耳边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不信''没有''。明天起，特高课会新设一个''特调组''，专门查华北军统的高级暗线。组长，是刚从东京调来的——坂田次郎大佐。他说，他要亲自会一会，那个''代号与算盘有关''的人。“
沈满仓端着酒杯的手，纹丝未动：“坂田大佐？没听说过。“
“东京特高课本部的审讯专家，“木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据说，在他手里过过堂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酒宴散场，沈满仓独自站在兴亚院二楼的回廊上。夜风拂过，他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楼下，灯火通明的南京路上，隐约能看见庆祝新政权成立的花车，正一辆一辆地驶过。
他想起郑伯年临走时那句话：“有些账，您最好别算。“如今看来，那老狐狸早就闻到了风声——坂田次郎要来，新政权要立，兴亚院这潭水，要翻了。
“那本封账……“沈满仓低声道，“郑伯年，你到底藏着什么？“
三月三十，汪伪政权成立。华北、华中、华东的日伪机构，一夜之间换了招牌。而那个从东京来的坂田次郎，此刻大概正在火车上，一路南下。
沈满仓摸出怀里那张画着算盘的纸，又看了看腰上那把旧算盘，忽然笑了。
“铁算盘“要过江了，坂田次郎要来了，木村已经把他圈进了名单，郑伯年身上还有一本他看不透的封账——佐藤的遗账，他算是清了；可这满盘的算珠子，却一颗比一颗，拨得更响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南京的方向，隐隐透着一片暗红的光，像是新政权的灯笼，又像是烧红的账本。
“算盘的影子，“沈满仓低声道，“照到谁身上，谁就得算账。“
身后，传来钱串子慢悠悠的声音：“沈爷，您说，那个坂田次郎，是个什么路数？“
“不知道。“沈满仓转过身，往楼下走，“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这把''烂算盘''，得拨得比谁都快，才算得清，这满盘的局。“
夜风卷起他的长衫下摆。兴亚院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那影子落在地上，弯弯折折，活像一把算盘。
算盘的影子，已经罩在了他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