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海瑞抬头,目光扫过满殿官吏。
“总摄,臣方才说的这几个人,只是臣从几万份卷宗里随手捡出来的。”
“天下的娼妓有千万人,各有各的来路,但归结起来,无非三种,被卖,被拐,被迫。”
“自己愿意的,臣一个也没有见过。”
“那些说娼妓自愿,无非是在替自己的心安找借口,一个女子若是饱读诗书,有田有产,有手艺傍身,自然不会自愿去接客。”
“哪怕她们没有什么才能,只要有手有脚,去工厂,哪怕去种地也不会饿死。”
“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才会被人逼着说我愿意,可这算得了什么,刀架在脖子上的认命而已。”
“而且,娼妓制度不废,对文朝日后的发展,有大害。”
“其一,折损人口。”
之前海瑞所说的是人情,但此刻海瑞声音逐渐肃然,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制度。
“总摄,咱们文朝如今建铁路开矿山,办纱厂拓海疆,处处都需要人,一个健康又受过教导,有尊严的女子,可以进纱厂做工,在医馆学医,在学堂教书,养育出更强壮的下一代。”
“但娼妓院里一个女子,通常接客三五年便染病,十年不到便不成人形。”
“她们本可有的寿命,劳动和后代,全被折损了。”
“一年数千女童被卖入娼门,十年便是数万条性命被耗掉,而且这还只是直接的消耗,那些不安分之辈染病带回家传给妻子,妻子生下病儿,代代传下,影响比区区税银大多了。”
“其二则是腐蚀吏治,娼妓业背后站着牙行码头,地痞胥吏,地方上那些暗中拿干股的豪绅官差,同样还是贪墨银钱洗白的中转之地。”
“张相主持财产公开申报,查出的瞒报漏报之中,不少与娼业相关。”
“因此不废娼,就永远给朝中蠹虫留着余地。”
“还有毒害民风。”
“民间亦然,百姓见朝廷默许娼妓,便觉得女子天生是货物,这等风气之下,再好的思想,女工女医,都没有成长之空间,咱们接下来要建的是工业之国,若民间风气不转,工业不过是增加了几条铁路,文明依然把人分三六九等,此为错论。”
“至于第四。”
“咱们文朝如今在做的这几件大事,财产公开申报,废奴,雇佣法这些事的根源,无非是以契立国,官员的财产要公开,主仆之间的关系要改立,商贾买卖货物要立合同,海关征税要有章法。”
“咱们和之前历朝历代的区别之一,就是从以人立国和以契立国。”
“人与人,官府和百姓,不是凭谁的权势大,拳头硬,而是照章办事。”
“唯有如此,工商才能大兴,产业才能大盛。”
“如此看来,娼妓制度正好是这一切的反面,它靠的一直都是人身占有。”
“如今我们废奴,颁雇佣法,说天下从今往后不许买卖人口,可转过头来,满大街的妓院里,女子还在被买进卖出,各地衙门还问都不问,那百姓必然会思索朝廷说的话,原来是假的。”
“他们会以为废奴是废了田庄上的奴,窑子里的奴就不算奴。”
“法律若在百姓眼里有了空子和例外,那这条法律便不可能成。”
“而若不废娼妓制,此制之后也会让文朝的财政制度逐渐腐朽。”
“先前卫大人说朝廷每年从妓院能收到大量税收,其实这些妓院背后严查下来,不难发现有多少是地方官暗中参股,牙行与胥吏分赃后漏下来的零头。”
“朝廷是不能从人口买卖里分一杯羹的,不然从今往后朝廷再要查地方官贪墨,地方官便能指着妓院的税册说朝廷自己都收这份银子。”
“张相想必也是知晓财产公开申报要做到的,是天下官员都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但只要娼业还在,这些事就没办法算。”
“而且娼妓行业的存在,本身也会把文朝的整个经济结构引向一条歪路。”
“总摄,文朝现在的发展是生产,娼妓制度不生产任何东西,既不能炼出铁,也不能织出布,一个女子本可以进纱厂做十年工,给文朝织出几千匹布,积下钱财嫁人成家,养育两三个孩子,可她在窑子里三年就垮了,就留个尸身。”
“把人当作消耗品,当作耗材,那咱们文朝就是自掘坟墓。”
这一刻,阎赴看向整个总摄厅的人,旋即目光又落在海瑞身上。
这个瘦削的老官吏站在满殿官员的前方,正在被许多文官武将盯着。
他可以肯定,现在海瑞得罪的人,不比张居正少了,张居正之前得罪的是官吏,海瑞得罪的不只是官吏。
之前海瑞对废奴制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得罪了许多商贾,缙绅,甚至地方大户,现在废除娼妓制要是真的推进下去,他得罪的人只会更多。
让人花钱雇那些奴仆做事也就算了,有些地方商贾和官吏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要是断这些人的财路,那和杀人父母一样了。
现在许多官吏本来就被张居正的官吏财产公示查的喘不过气,不过有些人在青楼的股份没人查证,还算是他们心底的慰藉。
现在海瑞给他们把留下的余地也处理了,这些人要是狗急跳墙就麻烦了。
但阎赴担忧归担忧,却仍是欣慰的看着海瑞。
“不错,你方才说的事也一直都是我担心的事。”
“但此刻,本摄只问你,你有没有做好应对废除娼妓制带来的影响的准备。”
在场的文官武将此刻都愣住,旋即面色难看,他们知道总摄这句话的意思了。
海瑞此刻也神色坦然。
“为官做事,何须准备。”
此刻,阎赴点头,开口。
“海瑞自即日起,升任礼部尚书,兼领清查天下奴籍事务大臣并督办废娼诸事。”
“凡天下乐户一律除籍,娼楼限期关闭,女子放从良籍,由放免民生局安置,各衙门不得阻挠,违者以抗令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