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离开总摄厅的时候,天色愈发暗了。
总摄厅内的争论弹劾,此刻逐渐褪去,只剩下海瑞一个人往宅邸方向前行。
海瑞的步子不快,沿途有几个文官武将远远望见他,下意识地绕开,有的低着头快步走过,甚至还有人假装在路边与同僚说话。
此刻海瑞看在眼里,并不在意,他这一生被人躲着走的日子久了,早就习惯了。
尤其是在之前主持废奴制的时候,别说官吏同僚的冷眼,连商贾都带着烦躁和不耐。
出了总摄厅,他步行往家里前行,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海瑞宅邸在京城一条窄巷子里,低矮的小院,连个像样的墙皮都没有,大片斑驳。
他之前在大明,之后又在文朝做了这么多年官,也没给自己置办什么产业,向来如此。
俸禄除了养家,大半都接济了穷苦百姓和那些告状无门的孤儿寡母,便是身上那件官袍都已洗得有些旧了。
若是外人看到,恐怕很难想象,这是一位朝廷礼部尚书的宅邸。
海瑞推门,院子此刻已经安静,年迈的母亲正坐在廊下缝补衣裳,像是许多年前让海瑞读书的时候一样,只是母亲年纪大了,如今的日子竟也苦的和许多年前海瑞没做官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海瑞心里有些压抑,看着母亲眯着眼睛穿了好几次针都没穿上,索性走过去轻轻接过针线替母亲穿好,递还给她。
母亲抬起头,看到是儿子,声音温和。
“回来了?”
她没有问儿子今日在朝上做了什么,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儿子早出晚归,习惯了从他脸上看到那种疲惫和坚定,于是此刻母亲只是继续低头缝补。
“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让你媳妇热一热。”
海瑞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发酸,但愧疚也没让他眼中的坚韧晃动分毫。
母亲这辈子跟着他受苦了,其实他在朝廷西征六国等地的时候负责招募将士,里面能伸手的机会很多,哪怕只是拿出来一点点都足够母亲不这么辛苦,但他从没想过这么做。
这一刻,海瑞看着母亲的身影,沉默着。
就当是他海瑞对不起母亲,可他不后悔。
海瑞进灶屋的时候,妻子正在灶台边忙碌,见他进来,擦了擦手,从锅里端出一碗薄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块豆腐。
“趁热吃。”
海瑞坐下默默地喝着粥,也看着妻子,妻子跟着他许多年了,如今形容愈发清减,衣服上甚至还有补丁,海瑞神色复杂,转过头不忍看,甚至有些自嘲。
一个朝廷礼部尚书的妻子,满身补丁,操持家里。
妻子从来没有怨言,但他心里却愈发难过,还有母亲,他终究是愧对家人的。
妻子在旁边坐了片刻,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今日朝上顺利吗?”
她是知晓海瑞如今在做什么的,废奴制在京师各地都传开了,她今日上街的时候走到各地都能听到到处有百姓指指点点,说海瑞这次得罪了不少人,做官的和那些商户几乎都被海瑞得罪遍了。
她不担心自己,但她担心海瑞。
海瑞放下碗,缓缓点头。
“顺利,总摄升我做礼部尚书了。”
妻子愣了一下,礼部尚书那是朝廷的大官了,她心底为海瑞高兴,却也为他担心。
她太了解海瑞了,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想怎么多为百姓做一点事,多为朝廷做事,官做得越大他才越能放开手脚,但她也担忧,因为海瑞肩上的担子越重,得罪的人也越多。
只是她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起身又去灶台边给他添了一勺粥。
简单吃了饭,海瑞走进书房,坐在案前默默思索着。
书房很小,只有旧书案,硬木椅和一些公文书籍,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没有。
但海瑞并不在意,只是默默思索着废娼的事。
今日他在朝堂上说了很多,现在总摄是同意了,朝野上下也都明面上捏着鼻子认了,但怎么具体让这些新政落地,他还要仔细想清楚,每一项新政背后的琐碎和艰难都需要他提前规划好。
此刻,海瑞眼眸锋锐,开始思索废娼制的阻力。
第一个阻力便是朝中的官员。
今日总摄厅虽然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反对,但散朝之后,那些人必定不会坐以待毙,许多人手里的青楼都是他们的聚宝盆,这东西合法的情况下,哪怕张居正查账他们最多就是少赚点,一旦被自己彻底定为不合法,那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不敢公开对抗总摄,但拖延推诿,阳奉阴违这一套,张相之前推进官吏财产公开申报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明目张胆的试过了。
这些官吏说不定会往地方上送信,让各地的妓院趁早改头换面,把妓女转移到偏僻的乡镇,或者是藏在私窑,甚至转移到海外去。
等自己亲自带着官府去查,他们完全可以说早已关闭,然后继续在暗处经营。
其次则是地方的胥吏和豪绅,这些年娼妓业能够遍地开花,靠的是地方官和地头蛇在背后撑腰,老包交税,胥吏分赃,很有可能各地的捕快也有伸手。
这是一条早已经形成千百年的利益链,就算现在朝廷可以下一道命令关闭所有妓院,但若没有地方官去做那就肯定会出问题。
海瑞自己不可能亲自跑遍每一个市县,所以建立一套监督机制让那些从良的女子敢于告发,让那些地方官不敢包庇也要仔细考虑。
还有那些豪门,京城里的官吏,不少都是早些年跟着总摄打天下的老人,许多人都暗中握着娼楼的股子。
这些人不比寻常官员,海瑞若真的查到了他们头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昔日阎狼案和赵渀案就已经证明了,而且现在这些人压力早就比以前大多了,张居正先后让官吏财产公开,自己又主持了废奴制,别看娼妓只是他们盈利的渠道之一,现在看重的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到时候多半会和自己主持废奴制的时候一样写弹劾的折子,收买言官或者散布流言,肯定要在暗中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