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老赵头疼了(国庆节五更今天)
赵德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按住太阳穴转了两圈。
桌面上摊着两页纸,a4打印稿,字号小四宋体,行距一点五倍,格式规规矩矩,内容一条比一条硬。
他从第一条看到第五条,看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了。两页纸,五个条件,一千二百字出头,比急诊科交上来的季度总结还短,但每一条的分量顶得上一份红头文件。
搪瓷茶杯端起来,茶凉了,喝了一口放下。
电话响了。
赵德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里的区号。他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接了。
“赵院长,我梁文博。”
“我猜到是你。”
“回复函看了?”
赵德明低头又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两页纸,手指在第一条旁边的空白处敲了两下。
“看了。”
“什么感觉?”
“感觉我血压上来了。”
梁文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长,收得很快。
“赵院长,贺知舟这份东西今天早上九点到我邮箱的,我十点转给了厅办,十一点厅办转给了分管副厅长。下午两点,我接了三个电话。”
赵德明把搪瓷杯推到一边,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哪三个?”
“第一个是分管副厅长的秘书,问我这份回复函是不是贺知舟本人写的,有没有其他人授意。第二个是医政处的老周,问我‘委员考核制’这个提法有没有先例可查。第三个最有意思。”
“谁?”
“清河市卫健局的刘局长。”
赵德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厅办把函件内容摘要群发给各地市卫健局征求意见了,走的正式流程。刘局长看完第一条就打过来了,原话是——‘你们省里这是要搞运动?我们推上去的人还要再考一次试?’”
赵德明闭了一下眼。
“还有呢?”
“安庆市卫健局的也打了,语气比清河的客气一点,但意思差不多。说马志强在安庆干了二十年,要是聘了又考不过,面子往哪搁,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赵德明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阻力。
“梁处长,你的判断呢?”
“我的判断是,五条里面后两条没问题。经费独立核算是规矩,兼任临床工作是他的个人意愿,省里都能批。第四条加个实施细则就行,走财务口的流程,不碍事。”
“前三条呢?”
梁文博的声音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哪个字该咬重。
“第二条年度评估权,方向没问题,省里本来就想给质控中心这个职能,只要指标体系做得合理,能通过。第三条限期整改加调整任职,力度大了点,但苏半夏帮他改过了,措辞已经软化了一层,勉强能过。”
“那就是第一条。”
“对,第一条最麻烦。‘聘任后六个月内完成专业考核,未通过者暂停委员职务’,这句话虽然比原版温和了不少,但本质没变。各地市推上来的人,进门之后还要过一道坎,过不了就踢出去。这等于告诉地方——你推的人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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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明把铅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文博,你跟我说句实话,省里到底是想推他还是想卡他?”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想推。”梁文博的语气沉下来,“厅里开了两轮会了,临川的事影响太大。省里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站在质控中心主任委员的位子上,贺知舟是唯一人选,没有之二。但推归推,不能推成一个孤家寡人。他上任第一天就把下面十四个地市的主任全得罪了,这个中心就成了空架子。”
赵德明端起搪瓷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拐弯。”
梁文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长一点。
“赵院长,拐弯的人多了,这么多年全省急诊科的底子就是拐弯拐出来的。你院里这位是真干事的,条件我往上递,但你帮我劝劝他,第一条能不能换个说法。”
“换什么说法?”
“考核可以有,但不叫‘考核’。叫‘业务研讨’也行,叫‘岗位适应性评估’也行,名字软一点,实际标准你们自己定。地方上的人要的不是不考试,是不要让人觉得在被审判。”
赵德明的铅笔又拿起来了,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跟他谈谈。”
“行,您先探探口风。我这边把其他四条先报上去走流程,第一条单独留出来等您消息。给您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
“那就这样,赵院长,辛苦您了。”
“辛苦的不是我,是我的太阳穴。”
电话挂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排细长的亮条。牛皮纸信封的红标压在亮条边缘,颜色被光线照得格外扎眼。
赵德明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二十年前贺知舟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在这把椅子上坐着了。见过拎着锦旗来感谢的患者家属,见过举着菜刀冲进来的医闹,见过科室主任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经费的,见过省厅领导拍着桌子要指标的。
但他没见过一个二十七岁的住院医师,用两页纸给省卫健委开条件的。
搪瓷杯里的茶渣沉在底下,结成一小团深褐色。他把杯子推远了一点,从桌上那沓文件里重新抽出贺知舟的回复函。
两页纸,五条意见,每一条的措辞都被改过。
他看得出来哪些地方是贺知舟自己写的,哪些是苏半夏改的。贺知舟的原始句式硬邦邦的,像手术刀切下去不拐弯。苏半夏改过的地方多了一层包裹,刀还是那把刀,但外面套了一层手术膜,不那么直接见血。
赵德明把两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条件写得比他的病历工整多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在第一条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可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