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沈晚柠离开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门房提着灯笼将她送到门口,永宁县主还追出来叮嘱了两句“路上当心”,方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侯府的马车停在石阶下,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的,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忙跳下来,替她掀了帘子。
沈晚柠踩着车凳上了车,掀帘往里一探,整个人便僵在了车门口。
顾彦礼竟坐在车里。
他靠在车壁上,鸦青色的氅衣裹着清瘦的身形,一只手肘随意搭在窗边,侧脸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方才在长公主府见过的温和笑意早已褪去,眉目沉敛,安静得像一尊沉寂的玉像。
沈晚柠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顿在车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退。
他不是有要事处理吗?
怎么会在这儿?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沈晚柠愣了片刻,才压下纷乱的心绪,低低福了半礼,悄声入内,在离他最远的另一侧角落坐下。
狭小的车厢一下子静了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衬得车厢里愈发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顾彦礼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眸,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面上的神色淡淡的,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就是太恭谨了。
自青州那夜之后,她待他便是这副模样,行礼、问安、答话,一样不少,可那语气里的温度却像是被人拿冷水浇过似的,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疏离。
他知晓是自己说错了话,才想着送礼赔罪,可送去的首饰、衣料、珠花,一样一样全被退了回来。
活了二十多年,他还真没哄过女子,如今更不知晓该如何哄自己这位嫂嫂。
偏生那日在百味坊,他又说错了话,到如今,她分明已是看自己一眼都不愿了。
顾彦礼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排兵布阵他行,跟朝堂上那群老狐狸周旋,他也可以。
偏偏就是对上她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此刻她坐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分明也是打定了主意不跟他多说半个字。
沈晚柠知道顾彦礼在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的,却无比清晰。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在她眉眼间停了停,又慢慢移开,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她脸上面无表情,心底却早已泛起了异样。
明明先前说得那么清楚,让他注意分寸,他倒好,转头就坐进了她的马车里。
明静轩里藏着一位,又跟永宁县主议着婚约,现在又上赶着往她面前凑,他到底想做什么?
思及此,沈晚柠忽然就想起方才永宁县主说的话。
说什么满京城的儿郎未必比得上一个顾彦礼。
呸。
依她看,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才对!
心里将顾彦礼狠狠骂了一遍,可心口处那股隐隐约约的酸涩,还是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悄然蔓延开来。
却在这时,顾彦礼猛地探身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力道之大,她几乎是被拽飞了出去,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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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做什么?!
沈晚柠刚想推开顾彦礼质问,车外一阵箭雨竟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笃笃笃地钉在车壁上。
有几支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擦着她的发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靠垫上。
顾彦礼一手搂着沈晚柠,将她强行禁锢在自己怀中,另一手执剑,拨开飞射而来的箭矢。
沈晚柠的脸颊被迫紧紧贴在顾彦礼的胸口上,耳边络绎不绝的‘笃笃’声好似钉在了她心口似的。
她下意识地朝着自己方才坐的位置看了眼,便见那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经钉了三支箭,若方才不是顾彦礼及时把她拽过来,这会儿她怕是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嫂嫂别怕。”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响,灼热的气息喷在她发顶,又急又热。
箭雨刚刚停歇,外头便已经乱成了一片。
车顶上有脚步声,车帘外头刀光闪动,十几道黑影从两侧的屋顶上跳下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赵九和几名暗卫已经跟人交上了手,刀剑相击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在夜色里炸开。
突然,几支支暗箭从车帘外头射进来,顾彦礼挥剑挡开两支,却已经兰不急再挥剑去挡第三支。
情急之下,他竟是侧身一挡,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支朝着沈晚柠的面门射来的暗箭。
“唔。”
一道闷哼声响起,沈晚柠意识到顾彦礼受了伤,心下一急,想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看看他有没有事。
可顾彦礼却没松手,反倒将沈晚柠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抄起长剑,挑起地上的暗箭,朝车帘外头拨射出去。
外头传来两声惨叫,紧接着,刀剑相撞之声渐稀,直到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沈晚柠还僵在顾彦礼怀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是箭雨的余韵,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赵九一身夜行衣,肩上还沾着血,探头进来时先匆匆扫了一眼,道:“侯爷,十二个刺客尽数拿下,活口三人,已经绑了押在后头。”
顾彦礼这才缓缓松开了环在沈晚柠腰上的手,偏过头看向赵九:“回府。”
声音压得极低,好似从喉咙里碾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赵九应了声“是”,便放下车帘。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比先前快了不少。
沈晚柠的心口还跳得厉害,看着顾彦礼阴沉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侯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对我下手?”
所以他才会特意留在马车上,护她回府?
车厢微微晃了一下,顾彦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眸色沉沉的,如同化不开的墨色。
“不是。”
低低一句,哑哑的。
紧接着,他身形猛地一晃。
“噗!”
一口黑红色的血,竟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溅在车厢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色。
沈晚柠瞳孔骤缩:“侯爷!”
她忙扑过去的,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指尖触到他衣料的一瞬,只觉得一片湿热黏腻。
是血!
黑红色的血!
方才那支暗箭,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