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月夜忆旧人
凉亭里,张三丰手中的茶碗,早已停在了半空。
老人家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院中漫天的剑影,浑浊的老眼里,渐渐亮起了光。那光越来越亮,像是点燃了沉寂多年的星火,映着漫天流转的剑光,也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回忆。
茶凉了。
清淡的凉茶从碗沿晃出来,滴在他灰色的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都浑然不觉。
多久了?
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剑了?
一个甲子了吧。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岁不到。在江南的烟雨里,遇见了那个黑衣负剑的年轻人。那人叫易天行,比他大了十几岁,却已经是江湖公认的剑道第一人。两人一起走南闯北,对抗当时的朝廷,异族,对抗逍遥王,那是何等精彩的日子啊。
易天行的八剑齐飞,曾惊艳了整整一个时代。一剑出,万剑俯首,那是何等的风采,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们一起闯过西域的大漠,在漫天黄沙里追过马贼;一起喝过塞北的烈酒,在雪山顶上看过日出;一起平过祸乱江湖的悍匪,也一起在武当山顶的松下,煮茶论道,说尽江湖事。
只是后来,与逍遥王决战后不久,便传来了易天行病逝的消息。
一晃眼,就是几十年过去了。
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当年的少年郎,也成了百岁的老人。江湖上换了一辈又一辈的人,多少英雄豪杰,都淹没在了岁月的长河里,连名字都渐渐被人遗忘。
张三丰看着院中那个年轻的身影,看着漫天飞舞的八柄长剑,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
原来这江湖,从来都不缺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原来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会失传的。
风卷着竹叶,从凉亭边飘过,落在他的茶碗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老人家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院中,眼神悠远,像是透过这漫天剑影,看见了近百年前的那段岁月,看见了那个白衣胜雪、剑啸长空的旧友。
只是一晃,都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
随着宋青书最后一招收势,八柄长剑齐齐一震,剑鸣清越,余音绕着竹林转了三圈,才渐渐散入夜风里。
跟着便见八道剑光由实转虚,化作缕缕精纯的乳白色真气,如归林的倦鸟,顺着宋青书周身百窍缓缓回笼,尽数归入丹田气海之中。
方才还纵横肆虐的剑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院中的细竹晃了晃,簌簌落下几片被剑风带起的竹叶,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连一点声息都没有。风停了,院中立时恢复了夜的静谧,只有月光如水银般泻下来,映着满地细碎的竹影,还有少年挺拔的身影。
宋青书长舒一口气,缓缓垂下双手。
他额角连半点汗星都没有,呼吸平稳悠长,方才一套名剑八式完整施展下来,真气翻腾周转,却几乎没什么损耗。丹田之中,九阳神功的真气温热醇厚,如一轮小小的旭日,缓缓转动,生生不息。大圆满之后的九阳内力,最是绵长浑厚,御使八剑虽耗神,却不伤气,几个呼吸之间,便又复归圆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月夜忆旧人(第2/2页)
他转过身,看向凉亭里的张三丰,嘴角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自得,却又克制得不露锋芒,只拱手道:“太师傅,献丑了。”
张三丰手里的粗陶茶碗,早已放回了石桌上。老人家往前倾了倾身子,白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又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岁月。他缓缓点了点头,捋着胸前的银白胡须,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却又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好,好得很。”
“青书啊,你今年,才十六岁吧?”
宋青书一怔,随即点头:“是啊,刚十六。”
“十六岁……”张三丰重复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十六岁便踏破宗师门槛。了不起,当真是了不起。”
他这话分量极重。
江湖上成名的高手,多的是三四十岁才摸到一流境界的门槛,便是天资卓绝之辈,也要三十岁上下才能稳固一流境。十六岁的宗师,说出去,能惊掉整个江湖的下巴。便是当年的易天行,也是不过如此,却已经号称百年不遇的奇才。
张三丰回过神来,看着宋青书:“你最近修行,可有什么疑惑?”
宋青书脸上的笑意敛了敛,神色郑重起来。他知道,张三丰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老人家深夜叫他来,演了剑,又点破他的境界,必然是要提点他修行了。
“太师傅,”他往前半步,语气恳切,“我在修行上,正有好大的疑惑,想请太师傅指点迷津。”
“哦?”张三丰笑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苦涩,他却品得悠然,“你且说说看。”
宋青书直起身,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斟酌措辞。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迷茫:
“我这些年,也算内外兼修。内力上,机缘巧合得了九阳神功的传承,修炼至今,大圆满也有三年了。真气生生不息,浑厚绵长,可无论怎么打磨温养,都只是积累内力,境界上再无半分突破。”
“剑法上,名剑八式近日总算大成,八剑随心,攻守自如,可练到顶了才发现,再往前,无路可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我还修了龙象般若功,如今也修到了十象之力,肉身气力万钧;金刚不坏神功也快要大成,筋骨皮肉坚如精钢,寻常兵刃伤不得。可这两门外门功夫,也一样,继续修炼,对我的提升其实已经不大了。”
宋青书说着,抬起头,看向张三丰,眼神里带着少年人面对前路的茫然:
“太师傅,我现在就像是站在一座山顶上,四面八方都已经走到了头,往下看是万丈悬崖,往上看是茫茫云天。不知道……武道的前方,还有路吗?”
这话问得诚恳,也问得迷茫。
他两世为人,练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可真到了现在的境界,才发现自己之前都是沿着前人的脚印走。前人把路铺到了这里,便断了。再往前,该怎么走,没人教过他,也没有典籍写过。
这种站在巅峰却无路可走的茫然,比练功走火入魔还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