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意大利的情况
空气的气息全然改换。
阳光变得炽烈,橄榄树成片蔓延在山坡之上,村镇房屋的色调温暖明亮。
铁路沿线,随处可见新式纺织工厂的烟囱,和不远处古老破败的农舍遥遥相对,近代工业与旧时代的乡土生活紧紧交织在一起。
火车驶入米兰车站,已是傍晚。
米兰是意大利北方工商业的心脏。
车站之外马车川流不息,石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报贩高声叫卖报刊,空气中混杂着橄榄油、咖啡与工厂煤烟的复杂气息。
新式的石砌建筑与文艺复兴遗留下来的古老楼宇交错比邻。
前来迎接她们的,正是当地妇女权益促进会的两位女士。
一位是出身中产、投身女子办学的埃莱娜,另一位是曾经在纺织厂做工、如今为女工权益奔走的女工代表卢西娅。
二人身着朴素裙装,眼神明亮,见到伊迪斯与玛丽,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
“班纳特小姐,索恩太太,一路旅途辛苦。”埃莱娜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躬身致意。
马车穿过黄昏的米兰街道,驶向提前预定好的旅馆。
旅馆坐落于相对安静的街区,距离妇女社团的办公会堂不远,英国侨民聚居,安全便利。
安顿完毕,夜色已经笼罩整座城市。
旅馆客房的窗户推开,远处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之中隐约浮现。
玛丽坐在桌边,翻开厚厚的笔记本,提笔记录下抵达米兰的第一日见闻。
伊迪斯站在窗前,晚风裹挟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喧嚣吹进屋内。
......
清晨的米兰,城市在工厂的汽笛声之中苏醒。
纺织作坊的烟囱升起袅袅煤烟,大批女工天还未完全大亮便走出租住的简陋民居,涌向一座座纱厂。
吃过简单早餐,埃莱娜与卢西娅如约来到旅馆,接伊迪斯和玛丽外出走访。
出发之前,伊迪斯坐在旅馆靠窗的扶手椅上,指尖轻轻摩挲手里一本翻得卷边的旅行札记。
在现在英国主流的舆论眼里,意大利几乎被塑造成一座巨大的露天历史博物馆。
贵族绅士奔赴此地,只为沉醉于古罗马断壁残垣、庞贝出土的壁画珍宝,赞叹文艺复兴的艺术荣光。
多数观光者满心向后怀古,对着两千年前的遗迹感慨唏嘘,转过身,便对脚下这片土地活着的普通人视而不见。
他们将当代意大利人视作古老文明衰败之后的后裔,把一切社会乱象简单归结于民族天性。
对于牵动整个欧洲的“罗马问题”,英国舆论也习惯非黑即白地站队。
新教的上流圈子大多将教皇庇护九世视作冥顽不灵的守旧者,认定只要推翻教皇国的权力,意大利便能顺理成章迈入文明。
而英国天主教徒则同情自称“梵蒂冈囚徒”的教皇,斥责意大利王国是掠夺教会故土的僭越政权。
两边都很少看见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正夹在世俗王权与教廷博弈的夹缝之中承受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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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前世的教育,让伊迪斯在今生也依旧有着用群众观看待事情的角度。
至于意大利南北割裂的困局,主流刻板印象更是根深蒂固,不少游记直言,南方之所以帮会横行、警察束手无策,根源是当地人本性顽劣堕落,全然无视统一之后国家治理缺位、土地制度崩坏的现实。
而谈及意大利本土刚刚萌芽的妇女办学运动,西欧人要么当做南欧女子冲动狂热的猎奇谈资,要么怀揣文明施舍的心态,笃定只要把英法已经成型的女校制度原样移植过来,便能解决一切困境。
经济层面,资本疯狂涌入亚平宁半岛,绝大多数英国投资者只看见铁路、矿山、纺织行业许诺的高额回报,鲜少有人留意热潮之下暗流涌动的投机骗局。
伊迪斯诚然敬重庞贝等古罗马遗址的分量,深深明白西罗马分裂之后,整个欧洲的法律、城市、文化源流,皆脱胎于罗马帝国的遗产,这些出土的屋舍、器物,是读懂欧洲共同过往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
可她并不愿意将意大利仅仅简化为一堆石柱、壁画与废墟。
“古迹记住的是死去的历史,真正要我们看见的,是活着的人。”伊迪斯低声对身旁的玛丽说道,“庞贝能告诉我们两千年前罗马市民怎样生活,可米兰纱厂里面每日劳作十三四个钟头的工人,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切的答卷。古代的荣光,消弭不了现世的贫困。”
对于教皇拒不承认意大利王国的政教冲突,伊迪斯认为自己不应该简单就此发言。
世俗王国推行世俗女子教育,自有进步意义,可王国财政孱弱,根本无力向底层教育投入充足资源。
从这方面来说,教会固然死死禁锢女性的思想,可在很多闭塞村镇,教会学堂竟是女孩唯一能够接触书本的去处。
所以很多事情的是非确实并非一刀两断就可以解决。
至于黑手党盘踞南方、地方警力形同虚设这个问题,伊迪斯也读过几份民间社会调查,并不认同将苦难全部归罪于民众本性。
是国家的行政力量没能深入群山环绕的南方乡土,法律悬于一纸空文,才给私刑与帮会留出滋生的土壤。
所以她也不会给全部南方民众贴上野蛮愚昧的标签。
还有妇女改革这件事。
伊迪斯认为再好的办学经验,脱离本土生存土壤便只是纸上空谈。
凯莉娅女院的半日制模式建立在私人捐赠可以补偿家庭工钱损失的基础之上,可意大利缺少这样大规模慈善捐赠的根基,工厂主又极力抵制缩短工时,这套办法不可能直接复制。
外来者只可以分享实践教训,万万不能摆出居高临下的“文明导师”姿态。
还有工业化之下,打着慈善幌子兜售高危股票的骗子无处不在,妇女社团本就经费拮据,最容易沦为投机分子的猎物,金融方面也是需要多加警醒和注意的。
伊迪斯合上札记,抬眼看向玛丽:“我们是来观察和倾听的。”
玛丽重重颔首。
收拾好随身薄纱头巾与记事本,二人随同埃莱娜、卢西娅一同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