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阵短暂的沉默。


    “怎么，你为老夫叹气？”雷襄道。


    “不敢，我为光阴叹气。”封无疾道。


    “不错，你说得很对！”


    雷襄慢慢坐回榻上，这位曾经纵横沙场的不世名将，已被时间折磨得老态龙钟。


    “我能想到，您经历过什么！”


    封无疾一脸的真诚，尽管他看不到。


    “……算了，时光易逝，这座地牢，就是时间赐给老夫最好的礼物！”


    听他的口气，好像要说的并不是这句，不知为什么，又中途改了口。


    封无疾看他如此消沉，话锋一转道：


    “雷将军，您在牢里几年了？”


    “几年？……五年，十年，或是二十年，又有什么意义？”雷襄喃喃道。


    “如果有一天，您出去呢？”


    此言一出，雷襄忽然一言不发。


    封无疾知道，从这位满腹凄凉的老者口中再得不到什么，便抱拳道：


    “打扰将军了，今日事急，改日再来看望，在下告辞！”


    “等等……”雷襄突然道。


    “怎么，老将军——”


    雷襄慢条斯理道：“老夫见过凶手！”


    “您见过凶手？”封无疾变色道。


    “可您的眼睛？”


    “见一个人，难道非得用眼睛吗？”


    苍凉的语音背后，隐藏的不是无奈，而是嘲讽。


    “在下愚钝，请将军明示！”


    “你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雷襄猛然道。


    封无疾一惊：“何出此言？”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也许吧！”


    封无疾一叹。


    “记住一个人的容貌也许离不开眼睛——代表一个人的最大特征却并不一定是容貌。”雷襄别有用意道。


    “有道理。”


    “凶手是个活在黑暗之中的可怜鬼。”雷襄拖长声调说。


    “黑暗之中？”


    “对，比这地牢都黑。”


    “坊间皆传是狐妖作祟。”


    “你随便想吧，总归记住——是一个见不得光明的可怜鬼！”


    说完这句，雷襄真的封上了嘴巴。


    直到两人离开，都未吐一字。


    4


    梆子声敲过二更，时辰已交亥时。


    封无疾站在牢狱墙外，忽然道：


    “小虎，准备捉妖吧！”


    “大人，妖在哪里？”


    裘小虎一阵哆嗦。


    “妖自己会来。”


    “真的有狐妖？”


    “你不信雷襄的话？”


    “雷襄说有妖了吗？”


    “虽然没说有妖，可鬼总归是有的吧？”


    “鬼——什么鬼？”


    “可怜鬼。”


    封无疾看着目瞪口呆的裘小虎，居然笑了起来。


    “大人，您笑什么？”


    “小虎，是妖是鬼捉了才知道，你若害怕，就到酒馆等我。”


    “不行不行，您要被鬼抓了，林将军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你真的决定留下来？”


    “我还是到酒馆。”


    狱墙外，除了“捉妖人”的呼吸，周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天地万物如同被封冻起来一样。


    这不是一场独角戏。


    迷失在亘古之城的时光旅客，深知自己该何时上场。


    虽然没有更夫来帮忙，但是他有计算时间的机器。


    他偷眼看看表，离子时很近了。


    三更未起，夜幕中忽然传出夜行客踩踏屋脊的轻响，封无疾暗暗一喜：


    妖来了！


    5


    夜行人的身手比起鬼面郎君、公孙羽之流，显然要差上不少。


    “他”的形影看起来更像个轻灵的女子。


    是狐妖变的吗？


    封无疾还在耐心等待。


    他想知道，这“妖”到底是如何进得牢狱。


    他是个天生的猎手。


    只要是个猎物，就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即便是个妖又怎么样？


    封无疾像只灵猫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以他现在的身手，就算是只猫，只怕动作也未必如此轻盈。


    夜行人伏在牢狱的屋顶，半天没有动静。


    那个家伙在干什么？


    封无疾看得不觉皱起眉头。


    透过朦胧的夜色，只见他轻轻揭下几片屋瓦，俯下头颅，活似一具沉思的雕像。


    一会儿，忽然吐出几口白烟，用力向下面吹去。


    封无疾微微一笑。


    这一幕何其相熟！


    武侠小说里出现的简直太多了。


    难道这“妖精”是个鸡鸣狗盗的梁上君子？


    照此推测——


    他一定是往下面吹蒙汗药吧？


    或者是迷幻药。


    否则受害者怎会自称在坟地中徘徊？


    是时候行动了。


    证据已经确凿，这个下药的家伙便是坊间传说的“黄狐老祖”！


    正交子时的更声“梆梆”响起，封无疾猛一提气，身形暴起，如一枚飞弹疾速弹出！


    夜行人察觉有异，刚要抬头，脖子上已架上一把冰冷的锋刃！


    “哼，传言狐妖作乱害人，我倒要瞧瞧这妖孽长什么样子！”


    封无疾说罢，便去扯夜行人脸上的黑巾。


    忽听耳畔一丝轻响，两指飞快一夹，却是一枝细细的羽箭。


    封无疾一惊，看来这夜色之中，他还有一个同伙！


    那贼人趁他走神，忽地口吐一股白烟——


    封无疾担心有毒，略一迟疑，已被那人飞一般地逃脱。


    这边暗中射箭的家伙，一见同伙脱身，跃起身形便要逃遁，封无疾哪里会让他得逞。


    他本有一丝懊恼，下手便稍重了些，追上之后，手掌如鹰爪般钳住了他的脖子。


    封无疾怕他有鬼，根本不让他抬头，直痛得那人连喊救命：


    “大人快松手，我是小虎……”


    6


    封无疾无端被戏耍一番，心头好不气恼。


    “说，你跟着我到底有何企图？”


    “大人勿怪，林将军只恐您与那妖人有染，这才让小人暗中察看。”


    裘小虎原不知封无疾的身手，经此一幕，直骇得心惊肉跳。


    “那林念祖人呢？”封无疾厉声喝道。


    “林将军在妬女祠。”


    “刚才那下药之人，可是酒馆里的女子？”


    “正是。”


    “既然如此，为何让她逃走？”


    “大人，那女子尚有个同伙，女子作案时，他便伏在暗处窥伺。”


    “那么刚刚呢，她的同伙在哪儿？”


    “这个——”裘小虎一急，“林将军尚有要事交办，能否容后再谈？”


    “你这小子，还敢耍滑！”封无疾怒道。


    “大人休怒，真的是……林将军……”


    裘小虎一急，连话都说不完整。


    “到底怎么回事？”


    “林将军怕打草惊蛇，事前吩咐小的，您若不是妖人同伙，请速去城西妬女神祠一会！”


    “妬女神祠……”


    封无疾一怔，“主犯在那里？”


    “小的不知。”


    “你这误事的小子，还不快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