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撞入躯壳的那一刻，裴子奚整个人还是木然的。
他听到少年时的自己懵懂发问：“我应该看不见你？”
而姜宛只是着急地问他有没有药，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和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难道是时空逆转，他的命运有所改变？
裴子奚来不及狂喜，就听到了天道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她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直接塞进心窝的冰，让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他想起来之前天道给他展示过的幻象，现在这个世界……或者说是人间地狱更合适些。
在怪病和怪物的侵袭下，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死去，沦为恶魔的掌控之地。
这样的世界，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天道似乎比之前恢复了一点力气，很有嘲讽他的欲望：“不要多想，她不是为你回来的。”
裴子奚反唇相讥：“难不成还能为了你？”
天道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还真是。”
裴子奚也是无语了，他不耐烦地催促：“我现在不能说话是不是你搞的鬼？快放了我！”
“别着急，我会给你和她说话的机会。”
这话怎么听都有种不祥的感觉，裴子奚忍不住问：“说完之后我就会灰飞烟灭，是吗？”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个理由，能让天道为他网开一面了。
但他之前有多想死个一了百了，在看到姜宛出现后就有多想活。
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回到这个世界，至少此刻她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到绝望的旅人看到天降甘霖，终于有人跨越千难万险，出现在他最脆弱的时候。
哪怕下一刻就要面对死亡，他也要牢牢抓住这一口甘甜。
所以，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做出决定：“好，死我也认了，只要让我跟她再说一句话。”
天道没回答，但裴子奚感到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
他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裴子奚悄悄握紧了拳头，他是可以动的，但是他不敢动。
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都能让他的意志力彻底瓦解，想要不顾一切背天逆命寻求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寻求和她在一起的机会……
他只能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带着满心的贪恋和难舍。
姜宛的眼神颤动了一下，裴子奚知道，她看出来了。
他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想说的话。
他本以为自己抓住最后机会诉说的会是隐秘又无望的爱意，但四目相对那一刻，他硬生生改口，将爱意变成了告别。
既然他注定要死，那忘记他会是最好的选择。
“世上从来就没有过我这个人，我只是你梦中的一个幻影，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子奚哽咽了一下，想催她赶快逃离这个炼狱般的世界，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在瞬间坍塌！
暗道、鲜血和疼痛、还有他最想抓住却又不敢触碰的那个人统统消失了。
他不确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魂魄的状态。
“我……这是彻底死了吗？”
“没有。”天道的声音响起。
裴子奚当场破防：“你到底什么意思！说好的告别，我还没说完就没了？”
“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很不甘心？”
“废话！”
如果天道不是那么虚无缥缈的存在，裴子奚一定会弄死它！
可他现在被困在这古怪的空间里，连对手的影子都看不到半点，有再多怒气也是无可奈何。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憋屈死了！
天道的声音却很开心：“继续保持。”
裴子奚终于崩溃地破口大骂：“你算什么天道？滚出来让我弄死你！”
“好，你会有这个机会的。”
天道的声音在逐渐衰弱，裴子奚一听这就是要消失的前兆。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怎么和你说清楚？”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难道就要一直这样被困在这里吗？”
“有人会找到你的，只不过不见得是你想见的那个。”
天道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它打断了裴子奚接下来的疑问，加快语速道：“你只需要耐心等待，保持活下去的希望，这很重要。”
“如果你能做到，那你和姜宛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到时候，你可以把想说的话都告诉她……”
说了这么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天道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之后无论裴子奚再怎么歇斯底里地质问，它都没有再出现过。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裴子奚终于明白天道的意思了。
找到他的人是苏青辞，而她只是想用他的魂魄来和姜宛作交换，换取这个世界继续沉沦的机会。
如同天道预言的那样，他有了和姜宛说话的机会，只不过这次是借用了阿启的身体。
虽然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但孪生兄弟的血脉相连，却让他们之间有种本能的信任。
两个灵魂栖居于同一具身体，直到那最后一刻到来。
裴子奚终于明白天道那句话的深刻含义，让他保有希望，在最后成为涅槃之火的燃料。
“天道这算盘打得太精了，怪不得要让我这个贪心鬼活下来。”
“有多贪心？”姬忱夜在心里发问。
“我想让苏青辞这个女人彻底消失，想让这个世界恢复原状，我还想活下来，不是在你心里活，而是用我从前那个英俊潇洒的身体。”
“我还想去看看姜宛那个世界，如果能留在那里，留在她身边，就更好了。”
“你说，我是不是天字第一号贪心鬼？”
听完裴子奚这一连串的愿望，姬忱夜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让姜宛的一切愿望都成真。”
“哈，你的意思是她最贪心？等见到她之后我会告密的。”
姬忱夜在心里笑了：“好，随便你怎么告都行。”
如今共用身体的兄弟两人小小地打了个嘴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姜宛面前争宠的时光。
短暂的静默后，姬忱夜先开了口：“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等等！”
“等什么？”
“如果还有下辈子，不要做兄弟了。”
“……裴子奚你什么意思？”
“情敌是兄弟，都不好意思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