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任星云始终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小店，看着一个年轻母亲牵着孩子从路边经过。
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笑。
母亲低头说了什么，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任星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两个月后。
这些鲜活的人里，会有多少人还在？
这些灯火里，又会有多少盏被废墟和尘土掩埋？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残忍。
可它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上一世，他只是隔着屏幕看见灾难。
这一世，他坐在这座城市里，亲眼看着这些人从自己面前经过。
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灾难正在倒计时。
不知道脚下这片平静的土地，很快会爆发出摧毁一切的力量。
心里那股压抑感，又一点点涌了上来。
赵诰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还在继续介绍。
“任市长，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市委大院。”
“书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待宴。”
“您一路辛苦，等会儿正好先吃点东西，也见一见咱们汶市的几位主要领导。”
任星云忽然开口：
“停车。”
赵诰话音一顿。
司机也愣了一下。
赵诰下意识回头：
“任市长，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任星云看着窗外，声音平静：
“停车。”
司机看了一眼赵诰。
赵诰连忙点头。
“靠边停。”
车队很快在路边缓缓停下。
后面几辆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时间，路边不少行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任星云推开车门，直接下了车。
潮湿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闹声。
赵诰连忙跟着下车。
“任市长，您这是……”
任星云看着前方的街道，淡淡说道：
“我想走一段。”
“顺便看看这座城市。”
赵诰嘴唇动了动，原本想劝。
毕竟市委大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待宴，领导们估计也都在等。
而且任星云刚到汶市，人生地不熟，突然在街上步行，安保、秩序、直播镜头，全都是问题。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何况，这会儿摄像机还在拍。
如果他当着镜头劝任星云不要看群众，不要走街道，那话传出去可就难听了。
赵诰只好立刻说道：
“好。”
“那我陪您走走。”
后面几辆车的干部和工作人员见状，也纷纷下车。
没过多久，任星云走在人行道最前方。
身后跟着赵诰、几名汶市干部、节目组工作人员和随行摄像师。
十几个人一起沿街步行。
场面一下子变得颇为壮观。
路边的行人纷纷回头。
有些人认出了摄像机上的标识，低声议论：
“这是拍节目？”
“是不是那个《人民市长》？”
“中间那个年轻人就是咱们新来的市长。”
“这么年轻？”
“后面跟这么多人，应该就是他了。”
任星云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只是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越看，心里的压力就越重。
没走多久，一行人来到一个路口。
这里比刚才更热闹些。
路边聚着不少小摊贩，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炸串的，还有几个推着三轮车卖水果和小百货。
摊位摆得并不整齐。
有些甚至占了半截人行道。
油烟味、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
“刚烤好的红薯，又甜又糯！”
“炸串两块一串，三块两串！”
“苹果便宜卖了，最后一筐！”
这些声音原本很有生活气。
可当摊贩们看到一群穿着夹克、身后还跟着摄像机的人朝这边走来时，脸色瞬间变了。
尤其是离得近的几个摊主，第一反应就是遇上了检查。
“快快快，收摊！”
“城管来了？”
“不是城管，是领导吧？”
“别管了，先收！”
一时间，场面顿时有些慌乱。
卖炸串的小贩急忙关火，手忙脚乱地收拾调料盒。
卖水果的大姐赶紧把筐往三轮车上搬。
周围几个顾客也愣住了，有些尴尬地往旁边让开。
原本热闹的小路口，瞬间乱成一团。
赵诰看到这一幕，心里顿时一紧。
坏了。
这画面可不好看。
全国直播里，要是让观众看到汶市街头小摊贩一见干部就慌成这样，指不定会被怎么议论。
他赶紧快走两步，来到任星云身旁，压低声音解释道：
“任市长，这里确实缺乏管理。”
“占道经营比较严重，也影响市容市貌。”
“我们马上安排人过来处理。”
任星云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赵诰。
而是看向十几米外那个正吃力推动烤红薯炉子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
那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不算大，但上面架着铁皮烤炉，炉膛里还烧着炭火。
因为太着急，老人推车时没注意到路边一块翘起的地砖。
三轮车底下的轮子，正好卡在砖缝里。
他推了两下，车子纹丝不动。
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也跟着急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小棉袄，个子还没车沿高，双手扒着三轮车侧面，使出全身力气往前推。
“爷爷，我帮你！”
老人明显更慌了。
他一边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任星云一行人，一边急声说道：
“快，快点走。”
话音还没落下，他又猛地使了一把力。
这一推，卡住的轮子没出来，反倒让整辆三轮车猛地晃了一下。
车身一歪。
架在上面的烤炉跟着偏了过去。
小女孩正站在侧面，根本没反应过来。
眼看整辆三轮车就要朝她压下去。
“小心！”
任星云脸色骤然一变。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身后的赵诰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任星云已经冲到了三轮车旁。
下一秒，他双手直接撑住了倾斜下来的车身。
砰的一声闷响。
三轮车被他硬生生顶住。
那只差一点就要砸下来的烤炉，也被迫停在半空。
小女孩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她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小脸煞白，连哭都忘了哭。
任星云第一反应不是疼。
而是烫。
烤炉边缘的热气顺着铁皮不断传来，掌心接触的地方滚烫得厉害，像是有火在皮肤上烧。
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可他的手没有松。
一旦松开，三轮车就会继续压下去。
任星云咬紧牙关，猛地回头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
“都过来帮忙啊！”
这一声，终于把所有人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