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齐铁嘴完结
张启山将二月红救出来没多久,便以私通外敌祸乱军政的罪名,当场拔枪崩了屁股还没坐热的陆建勋,陈皮打回码头,裘德考狼狈仓皇逃出长沙。
矿山的处理则更干脆。
重兵封山,彻底炸毁塌方,永久封死。
那一颗小药丸,让长沙重新归于平静。
民国二十三年。
齐八爷家里添丁,香堂门头上挂满了驱邪迎瑞的红绸子,满月那天,整个老茶营都快被那震天的鞭炮声给掀翻了。
齐铁嘴出钱雇了几个老师傅搭大棚,架大铁锅做长寿面、红鸡蛋、扣肉,给整条巷子的街坊邻里吃流水席,小满和水家父子在门口招呼着街坊邻居,嗓子都喊劈了。
香堂里头,他穿了一身大红暗纹团花马褂,一手抱一个裹得跟红灯笼似的大胖小子,在祖师爷神案前乐得直颠,嘴巴咧到了耳后根。
“祖师爷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咱老齐家双生吉兆,文曲武曲齐降!”
一年前他还孤寡一人,灶台里磕出了个双黄蛋,没想到是这种双黄蛋。
“姑爷,您可悠着点儿颠!”润娘在旁边瞧见他那副乐得找不着北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提心吊胆,双手在襁褓下虚虚搭着,“拜过了,快给我抱一个,孩子身子软,经不起折腾。”
九门之中,张启山、二月红、解九爷三位当家齐聚齐府。
偏生齐铁嘴这个抠门的家伙,压根没安排什么雅间正堂,反倒将这三位跺跺脚长沙城都得抖三抖的爷,按在了后院那张微有些掉漆的红漆八仙桌旁。头顶只斜斜扯了块挡日头的蓝印花粗布棚子。
桌上摆着大碗盛着的红烧扣肉,红鸡蛋,也比前头多了道炒青菜和蒸鱼,酒是自酿的米酒。
“八爷这流水席办得可真是……半点不糟践银子。”解九爷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那米酒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那份贺礼折算下来,能在天然台包三天的全羊席,这桌上连坛茅台都舍不得开?”
端坐一旁的张日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难得好心地打了个圆场:“九爷,其实八爷还是用了几分心思的——你闻闻这茶水,分明是我们府中被他顺走的御前雀舌。”
二月红在旁低笑不语,慢条斯理地拾起一颗红鸡蛋在桌沿轻轻一磕,剥得斯文规矩。
“说什么呢?在背后编排谁呢!”齐铁嘴又回房死皮赖脸地求岳母求媳妇,这才抱着两个儿子出来炫耀,“都快瞅瞅!瞧瞧咱齐家的大胖小子,这骨相、这天庭,多俊俏!多有福相!”
张启山抬眼瞧了过去。
那两个小娃娃裹在大红襁褓里,生得白白胖胖,胎发乌黑,随了母亲的相貌,眉眼生得格外清秀舒展。
二月红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眸底泛起少见的柔光,半晌才低低叹道:“老八,你这两个小子生得太齐整,骨肉匀亭,这要是上了戏台,那得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
“打住!二爷您快打住!”齐铁嘴一听这话,抱着俩襁褓猛地往后撤了半步,把两个胖小子死死搂在胸前,护食得跟老母鸡一般:“我好心好意抱出来给诸位大爷长长眼、沾沾喜,二爷您倒好,一眼就盯上要拐走我老齐家的香火苗子!
再说了,这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我这两宝贝皮薄肉嫩,又是他们娘心头上的肉,破点皮儿我那卧房门我都进不去!”齐铁嘴嘴皮子利索得像爆豆子,脖子一梗,“再说了,咱老齐家代代是文弱算命相,靠嘴皮子和祖师爷混饭吃,可经不起吊嗓子劈叉折腾!”
二月红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摇头失笑,收回手:“不过随口赞一句孩子容貌出众,倒叫你编排出一出拐带人口的折子戏来。不过老八,你成亲这么久,我还没见过弟媳。”
齐铁嘴原本嬉皮笑脸的嘴皮子微微一顿,眼神有些闪烁地往张启山那边瞟了一眼。为了照顾二月红,几人来都没带家眷,齐铁嘴也让媳妇先别出来。
不成想,二爷自个琢磨到了。
张启山神色自若地将话头接了过去:“老八这是金屋藏娇习惯了,小家子气改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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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一旁的解九爷终于没忍住插了嘴:“上个月九和祥刚从苏杭运来两匹寸锦寸金的孔雀羽金丝云锦。连商会会长的夫人都没抢着,转头就被老茶营一位算命先生用两箱大洋给抬走了?”
齐铁嘴支支吾吾直冒虚汗:“九爷!您这消息……怎么比巡捕房还灵光!那、那能一样吗?那金丝云锦保暖避风,我夫人身子娇贵吹不得湿气!再说了……那两箱大洋是我老齐家攒了三代的家底!掏出去那天,我捂着心口在祖师爷跟前哭了半宿呢!”
桌前几人闻言,皆是摇头失笑。
这日的蓝布棚下尽是推杯换盏的人间烟火,老齐家守着老婆孩子过了三年安稳富足的小日子。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划破长空。
张启山在封城前,放走了齐铁嘴一家人,他的手令可以保齐家一路畅行无阻,顺江直下转道南洋。
上船前,齐铁嘴望着前来相送的张日山,回头是夫人孩子,他不禁红了眼睛,“张副官……佛爷他……当真不来送送我?二爷不走吗?解九爷吴老狗呢?都不走吗?”
“八爷,夫人孩子娇弱,你们先走。”
“日山……”老八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对不住佛爷,对不住你们。”
“八爷,您不欠佛爷的,九门也不欠这天下。”张日山淡淡一笑,“九门可以散,张大佛爷的帅旗不能倒。八爷,您懂易理,知天命,这长沙城往后是人间炼狱,您能带着夫人平安离开,是佛爷唯一能替您办成的大事。——八爷,上船吧,莫误了潮水。”
浓浓抱着小儿子,扯了扯齐铁嘴的衣袖。
她手里提着一袋包袱,“这是我这些年做的药。”
齐铁嘴微微侧身接过,递给张日山,“土方子药,佛爷别吃太多,要真两腿一蹬,来南洋找我算账也迟了。”
“八爷放心,佛爷的命比九门任何人的都硬。哪怕真要找您算账,也是等打跑了东洋人,佛爷坐着专列去南洋,去您的大宅子里喝庆功茶。”
张日山退后半步,目光迎向红着眼圈的齐铁嘴,“……一路顺风。”
“知道了知道了,臭小子,啰嗦!”
齐铁嘴偏过头,抬起宽大的青布袖子在眼角重重胡乱抹了一把,再没敢回头多看一眼码头。他一手紧紧揽着媳妇的腰,一手将儿子抱在怀里,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三两步便踏上了轻微摇晃的跳板。
不多时,跳板被水家兄弟收起,岸上的缆绳被逐一解开。
齐铁嘴扒着船舷不住地回望,满眼都是割舍不下的故土与故人,浓浓却只是静默地靠在他怀里。
作为一个早知历史不可逆转的过客,从她踏入长沙城的第一天起,从未打算与任何人深交,除了没法避开的齐铁嘴和小满。既然成了家,便总归有了软肋。
齐铁嘴到底舍不得离故土万里之遥,两个三岁的娃更经不起在大洋深处颠簸数月的风浪。顺江入海后,他起了一卦,一家人最终在偏安一隅的澳门码头下了船。
这座被划为中立地的海岛,成了烽火连天的乱世里唯一的奇迹安乐乡。
彼时的澳门赌档林立,行偏门吃偏饭的豪商巨贾多如过江之鲫,满城都是笃信风水财运的狂热赌徒。齐铁嘴这种满腹周易六爻的北派神算,一头扎进这堆热钱里,成了香饽饽活神仙。
不用再提心吊胆下墓,也不必在枪林弹雨间察言观色。
齐铁嘴每天被各路赌厅大老板用小轿车请去奉为座上宾,不过是喝两口茶闲闲指点几句大门朝向与招财暗位,沉甸甸的银元金条便排着队往齐府里送。
后院是带天井的葡式小洋楼,前厅茶香袅袅,水家三兄弟也在这娶了妻安了家。
齐铁嘴在外人面前是高深莫测的齐大师,在家还是和以前一样,哄媳妇抱着儿子们传授齐家绝学,一心扑在小家上。